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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论坛上,陈丹青令人震惊的开场白

wangchaowh 脑力倍增 2021-06-11 05:15:04 1 0

昨晚 ,在网上看到陈丹青在2010年鲁迅论坛上的演讲 ,其演讲开场白的题外话之敢怒敢言实在令人佩服。语出惊人,只因满腔怒火,一身骨气 。当下中国 ,习惯把鲁迅奉为经典的文人,还有几个能有这样对完整人格的追求与守护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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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主持人:陈丹青发言,他发言的题目是“从鲁迅看文学家、思想家 、艺术家的关系 ” ,大家欢迎。

  陈丹青:大家好!我尽快念,因为我要说一些题外话,可能跟今天的讨论完全没有关系。所以我临时请(周)令飞原谅 ,如果我让你为难,请原谅我 。

  我第一次来贵院参加论坛,非常荣幸 ,尤其荣幸的是回来十年,这是我第一次被要求发言稿事先呈交当局审查,审查两个词不好听 ,他们说是看一看 ,等于现在警察局约你训话叫做“喝茶 ”,非常斯文,非常礼貌。可是文化部官员为什么要事先看一看 ,说是将来要出书,好像文化官员成了书刊编辑要出书,自然先要看看。我不知道这套把戏是刚刚时行 ,还是很早就时行,是因为讨论鲁迅才要看一看,还是今后所有论坛发言都要事先看一看 ,但我愿意相信,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开会,诸位学者 、教授都已经事先呈交了 ,过去五年我曾经应孙宇兄和令飞兄的邀请六次讨论鲁迅,事先从未被要求要看,后来六篇讲稿都收到书里去 ,当然要给出版社 ,出版社又要给出版署的老爷看一看,看过之后就要删,删没有问题 ,我们都很幸福,都跟鲁迅的命一样,说话、写字随时准备删 ,可是事后看、事后删和事先就要看一看,完全两回事,大家知道为了安全起见 ,我们现在上飞机或者进人民大会堂,先要所有人全身摸一遍,搜一搜 ,现在等于脑袋瓜都预先掰开来,把我们党的手电筒伸进去照一照,看看里面有没有炸药或者打火机 ,这是新世纪的创举 ,这个文化部非常有文化 。

  大约一周前我先接到主办部门一位女士的电话,要求预审发言稿,当时我在出差中还没有写 ,前天令飞兄来短信再次要求提交发言稿,想必主办方急于向上交待,只好求他 ,可我仍然一个词还没写,令飞兄说先把提纲发过来以便交差,每次只要鲁迅先生的长孙有所要求 ,我都会顺从,当夜写了几行字,发到他邮箱 ,我的意思是说倘若不是令飞兄亲自要求,我不会听从任何部门 、任何官员,除非我犯法 ,现在我很希望知道在座哪位是文化部官员?有没有哪位在这儿?很抱歉 ,哪位在,没有,那我就空说了 ,我非常乐意当面告诉这位官员,你们的上司不觉得这样的做法多么丢脸吗?你们不觉得这是在调戏鲁迅先生和他的家人吗?你们不觉得这种公然的卑怯是在直接调戏文化部自己吗?真是能干,你们的上司怎么会想出这种猥琐的把戏调戏你们自己 ,所以这场戏太闹了,我提前相信这种调戏行为远远比今天的鲁迅论坛更有价值。

  今年鲁迅先生死去七十四年,在他去世前几年曾在一篇杂文里提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审查制度 ,想将来的子孙不会明白,所以感慨“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”,鲁迅真是老实人 ,心肠太好,想象力太有限,八十多年后 ,今天我希望令飞兄打电话通知鲁迅说:“是的 ,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”,这样的时代其实远远胜过鲁迅的时代,大家同意吗?我们坐在这里 ,包括鲁迅的亲孙子一起纪念鲁迅、谈论鲁迅,而所有的讨论事先全部交给文化部哪几个官员看过了,看过了又怎么样?你们到底怕什么?是怕鲁迅吗?还是害怕坐在这里的书生?我们都很乖的 ,都已经裤子脱下来,脑子掰开来,给你摸过、搜过 ,而且从来就被你们看管着 、豢养着,怕什么呢?除非是怕鲁迅和刘L/X/B有什么来往吗?八十多年前,咱们鲁迅早就一口回绝了诺贝尔奖 ,八十多年过去你们怎么还在怕?请诸位原谅我不懂事,原谅我的大惊小怪,我知道此刻我很可能正在冒犯大家 ,可是我不能容忍这些小动作 ,不能容忍自己一声不响、置身事外,目前的当局的种种不得已,我知道、我体谅 ,当局的官员都要混口党饭吃,不容易,提前审稿都要算很斯文的 ,算是一种软之又软的软势力,但我愿意向鲁迅老人家保证,以后再也不出席这类预先必须看一看的所谓论坛 ,再也不冒犯可怜的文化部官员,总之再也不给大家添麻烦。

  好了,接下去谈鲁迅 ,您别客气,时间一到就停,不会占用的 。这次是谈鲁迅和艺术的关系 ,我想大约说几点:其一 ,是鲁迅的偏爱和品位。其二,是在鲁迅的时代所能看到的艺术 、所能发生的艺术中,鲁迅做出的选择。第三 ,鲁迅和民国时代的艺术家如何相处 。

  以我们所能知道的资料,除了在江南水师学堂和日本仙台医学院那点可怜的学历,又听过一阵子章太炎的讲席 ,此外,鲁迅没有上过一天艺术学院,没有一个美术老师。在他的时代 ,具有现代性的中国艺术学院尚在初级阶段,鲁迅和当时主流艺术圈,几乎不来往。可是在我能够读到的民国文艺言论中 ,鲁迅是一位最懂绘画,最有洞察力,最有说服力的议论家 ,是一位真正前卫的实践者 。鲁迅公开的文学生涯 ,不到二十年,寿命不及六十岁,他顶多分出十分之一的精力与时间 ,赏析艺术,结交艺术家,可是经他染指的美术文论与绘画实践 ,却比民国时期最著名的美术海龟派,更有影响,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。

  这不但了不起 ,而且非常奇怪。

  1998年,纽约古根海姆现代美术馆举办西方世界第一次中国美术大展,其中1900年到1980年的专题展 ,集中了民国与共和国几代人具有代表性的国画、油画、版画和书籍装帧。民初那代人的新国画,既过时,也比不得古人;徐悲鸿林风眠的早期油画 ,虽然令人尊敬 ,但也过时了,而且在纽约的语境中,显得简单 、脆弱 ,而且幼稚 。使我吃惊的是,由鲁迅一手培植的左翼木刻,包括鲁迅自己的设计的几件书籍装帧 ,不但依旧生猛、强烈、好看 、耐看,而且毫不过时,比我记得的印象 ,更优秀–纵向比较,左翼木刻相对明清时代的旧版画,是全新的 ,超前的,自我完满的;横向比较,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德国 、英国、苏俄 ,以及东欧的表现主义 ,完全是对应的,除了技术略显粗糙,论创作的动机、状态 、甚至品相 ,与欧洲同期的同类作品,几乎同一水准。在那项展览中,二十世纪的中国油画顶多只有文献价值 ,惟左翼木刻和几份书籍装帧,刚健清新,品相端正 ,可以拿得出去,放在世界上,有神气 ,不丢脸,是一份可观的交代。

  大家知道,这些左翼木刻最初的鼓吹者、最终的判断者 ,就是鲁迅 。没有鲁迅 ,这份成就是不能想象的。鲁迅死后,年轻木刻家在延安继续创作了不少活泼的作品,但渐渐成为政治宣传 ,1949年之后,全部教条化,再之后 ,和鲁迅所有学生一样,或者挨整,或者凋谢 ,他们短暂的黄金时代,就是和鲁迅一起玩耍的五六年。

  鲁迅从小喜欢绘画 。他看待绘画的眼光非常开阔、锐利,又非常贴己 ,克制,始终在自己偏爱的,可把握的尺度内 ,议论绘画。从幼年的《三海经》木版画刻本 ,到中年晚年编印《北平笺谱》,对西欧苏俄前卫版画的迷恋,鲁迅终生偏爱版画 ,尤其木刻。木刻的易于复制 、传播,木刻的所谓大众性与革命性,被左翼史论 ,也被鲁迅自己,十二分渲染了,但鲁迅的天性 ,鲁迅的文学笔调,这种笔调的黑白质地,从来是木刻性的 ,出于他天然的禀赋:简约,精炼,短小 ,在平面范围内追求纵深感 。热衷于版画 ,是鲁迅文学趣味自然而然的延伸与游戏。日本,又是版画的国度,鲁迅的绘画品味 ,日本,是可以追寻参照的另一个资源。

  我有兴趣,但比较茫然的点 ,是鲁迅对西洋主流艺术的态度,还有,是他如何往来于新艺术观念和旧文人的趣味之间 。

  民国初年 ,西洋文艺比较规模宏大、技术繁复的艺术,譬如长篇小说、交响乐 、油画,陆续介绍进来 。在鲁迅成名的近二十年间 ,留学英美欧洲的胡适、徐志摩、林风眠 、刘海粟等等接受西洋文艺熏染的新派人士,学成归国,陆续发生影响。鲁迅 ,一个败落的旧家子弟 ,一个清末乡镇文人,一个留日学生,一个多半从日译本了解欧美的知识分子 ,一个几乎终身穿长袍的江南人,一个写出中国第一册现代短篇小说集的文学家,很自然地 ,会对这批意气风发,西装领结,会说英语、法语、德语的欧美派 ,作出自己的回应与判断。

  以鲁迅的老成与自负,以他的文学盛名和文艺视野,他没有盲目折服于早期欧美派的洋腔 ,而且程度不同地看轻他们,怀疑他们 。他曾轻微嘲笑徐悲鸿,对青年林风眠个展的邀请 ,默然回避。如他一贯地藐视权威 ,他乐意和贫穷无名的左翼小家伙玩耍,却疏远那些在当时即负专业声誉的新派艺术家。鲁迅独具只眼,他所属意的小青年 ,如陶元庆 、司徒乔 、罗清帧、李雾城等等……日后都被证明是民国年间无可替代的杰出者,不逊于当时的名家 。总之,抱持世界主义观念的鲁迅 ,在情感上是个民族主义者,他从不迷信从西洋回来的人,乐意看重本土的无名艺术家。

  在知识的层面 ,鲁迅却不为意气所左右。早在日本时期,鲁迅就通读当时可能读到的西洋文艺史,在他早年的文言史论中 ,具备异常开阔的世界性眼界,并给出准确的见解,形之于美文 ,是迄今难以超越的一流文艺启蒙 。二三十年代 ,直到去世,鲁迅每年购藏当时版本昂贵的西洋画册,期间 ,编译了《西洋美术史潮》。鲁迅做学问,向来谨严,晚年他应左翼的挑衅 ,认真研读唯物史,同样,鉴于上世纪初在西方展开的前卫艺术 ,自立体派、野兽派到超现实主义,均为他所瞩目。在三十年代,鲁迅的视野与当时欧洲的实验艺术 ,几乎是同步的,论讯息与理知的制高点,在绘画上 ,他比留学归来的徐悲鸿刘海粟一辈 ,更了解西方艺术正在发生什么,以及,为什么发生 。在他后期的杂文中 ,但凡说及西方的当代艺术,他于法国德国的新绘画,居然不隔 ,而每有引述,都是平视的,客观的 ,抱持优美的,有所不知的业余姿态,并不过于褒扬 ,也未轻率贬斥:他所嘲笑的,都是本土文艺人的浅薄之谈。

  而在这等宽广的视野中,鲁迅从不滥用自己的声誉和影响 ,发表喧哗艺坛的宏论。从介绍西洋绘画的开初 ,他就懂得在庞大的西洋美术全景观之中,选择个案 。譬如德国的珂罗惠支,譬如波兰的梅菲尔德 ,譬如英国的比亚兹莱 。他像真正精通艺术的老派文人那样,从来只谈艺术家,只谈个案。考察鲁迅瞩目的绘画个案 ,同时构成鲁迅自己这一个案:在文学与思想方面,历来总是强调 、夸张鲁迅战斗的一面,决裂的一面 ,政治正确的一面,忽略他文学中闲适的一面,游戏的一面 ,颓废的一面。他所选择的绘画个案,正好映证鲁迅的阳性与阴性,映证鲁迅性格中丰富的基调:珂罗慧支是深沉的、悲剧的、浓黑色的 、自觉归属无产阶级的;梅菲尔德是热烈的、神经质的、敏感于阴郁的力度 ,倾向自我毁灭;而比亚兹莱是情色的 、戏谑的、没落的、颓废的 、属于一战前后的欧洲资产阶级文明……在鲁迅偏爱的中国艺术中 ,秦汉的石像、瓦当、铜镜 、拓片,质朴高古 、凝练而大气,是鲁迅趣味的一面;他与郑振铎反复甄选重金刊印的《北京笺谱》 ,精雅而矫饰,格局之小,气息之弱 ,私淑气之重,无以复加,是明末清末文玩工艺趋于烂熟的产物 ,又可见鲁迅私人趣味的另一面 。而在鲁迅所扶持的青年木刻家群,鲁迅从未主张一律,竭力怂恿各种题旨与风格 ,日后被称为革命战士的左翼木刻家,其实有许多可喜的作品被遮没遗忘了,同时被遮蔽、被抹杀的 ,是鲁迅无比细腻、往来无碍的品味与教养。

  一位开中国现代文学的先驱 ,一位被尊为文化旗手的大将,一个被毛泽东举为圣人的形象,这是我们被告知的鲁迅。可是看看鲁迅私藏的画册 ,看看他临死前尚且挂在墙头的西洋女裸体版画,就知道比起那些吓人的高帽子,活的鲁迅多么可爱 ,丰富,多么懂得各种各样的艺术 。

  民国新文艺转型时期,鲁迅顶顶难得的态度 ,是他的现实感。这种现实感,基于他对自己的能量的把握,也基于他对民国时期整体文艺生态的清醒认识。他在盛名之际几乎放弃短篇小说 ,他看清长篇小说的内在规律,从未轻率染指 。他始终主张新文学的首要的功课,是老老实实翻译经典 ,所以他身体力行 ,联合同好,以日文与德文译介外国的作品。虽然他从未去西欧亲眼瞻望文艺复兴以降的经典绘画,但以惊人的直觉 ,他知道,在当时落后纷乱的中国,在美学渊源完全相异的文化之间 ,富贵而庞杂的油画艺术,难以在当时的中国开花结果。他敏感到相对简易的木刻,能够直捷移取欧洲绘画的部分经验 。这和他一开始就留心弱小民族的短篇 ,适合师法,言说本土的真实,是一个道理。和五四一代许多激进的 、沉醉于宏大命题、宏伟计划、喜欢大肆声张的启蒙者不同 ,鲁迅向来姿态很低,动作审慎,对自己 ,对别人 ,都要求从小型的 、简易的事情做起,一步一步来。他懂得那么多,可是每件事都是认真仔细弄好了 ,只拿出来一点点 。

  以我的揣度,鲁迅推崇木刻,除了品味、偏爱 ,除了前卫的激情,还有更深的,他未曾说出的理由 ,这理由,基于他对中国的深刻的观察:如同他对欧美议会式的宪政文化能否移植中国,自始抱有怀疑 ,他对西洋绘画,包括那些形制庞大的欧美文艺能否在中国生根,能否契合中国 ,也向来怀疑 。他并未公开地 ,武断地表达这怀疑,在他某些偏于乐观的,五四式的 ,被后来的现实证明为虚妄的政治想象中,苏联曾经是他的参照与希望–没有人在鲁迅的年代超越这种希望,包括早期的胡适–可是在这些近于轻率的想象中 ,请注意,不包括鲁迅对未来中国的文艺想象。

  出于非凡的文化自觉,鲁迅既不相信古代经典还能作为新时代文艺的资源 ,也从未以世界主义,以他一贯健康明朗的西化立场,乐观预言西洋艺术在中国的前景。我注意到 ,即便鲁迅的怀疑主义遍及不同的领域和问题,但他对文艺,对文艺的西化 ,十分审慎 。他不忌讳政治判断 ,并曾经犯错,但在文艺问题上,他仅仅轻快地嘲讽 ,却从不使自己的判断离谱、失据。他太懂艺术了,他不愿自己犯错–除了文艺的大众性,我们没有机会听到鲁迅做出文艺方向的大叙述。不是因为他忙 ,不是因为他瞩目于更大的是非,而是,我以为 ,正是在他最熟稔,最能把握的文艺中,他深知什么是不可把握的 。

  在他大量写给画家的私信中 ,他偶尔提醒这种不可把握的文化感,譬如油画,他说中国连美术馆也没有 ,不见真迹 ,学油画,只是在"摸黑弄堂"。他欣喜于木刻青年的成绩,但从未真的满意过 ,始终悬着高的标准,时时指出其中的幼稚和浅薄。 他谈及自己的小说,青年的木刻 ,只是看做小把戏,假定是在试验的,过度的阶段 ,全过程没有半句狂妄的话,这不仅是谦虚,而是 ,他真懂艺术 。

  以鲁迅当年的声誉,各路人马谁不敬畏他,又想用他一用呢 ,可是只要涉及作品的质地 ,他就不肯苟且。我记得施蛰存回忆鲁迅请他刊印一位苏俄文艺家的铜版画肖像,单是校样,鲁迅挑剔又挑剔 ,以至反复四次,最后勉强同意,弄得年轻的施蛰存有点嫌烦。鲁迅自费印制的版画集 ,那是精美雅致,至今也没有哪个版本可以相比 。而他为介绍与销售书写的广告文字,全是再平实不过的话 ,半点不肯吹牛。

  七八十年过去了。西洋绘画 、雕塑、音乐、舞蹈 、戏剧、电影……在中国有了为数可观的专业学院和机构,培养好几代人才,出现无数长篇小说 ,无数油画,还有大量音乐、舞蹈 、戏剧和电影创作 。我们有无数理由说,西洋艺术的移植 ,远远超过民国初年的想象 ,不但在中国生根开花,而且大有成就 。我无能质疑这份成绩单,评价这份成绩 ,是过于犯忌的事情。但我悬想鲁迅的标准,悬想他那些没有说出的话,悬想他对中国文艺异常冷静的不以为然 ,和他介于讥笑和宽厚之间的那种无所谓,我愿和鲁迅一样,保持沉默。

  姿态放得很低 ,要求举得很高,做事的人他非常看得起,做成的事他总是不满意 ,这是鲁迅的一贯 。他评论文学,尤其是绘画的文字,其实很有限 ,但我异常珍惜他四两千斤 ,随手撩拨的说法,非常江南,非常懂行 ,又刻薄,又厚道,又犀利 ,又很体贴。我不知道此后还有谁能像鲁迅那样书写文艺评论。好比他一开始就找到自己的小说语言,鲁迅留下了迄今最漂亮的批评语言,通俗 ,平实,高贵,富有见解 ,十二分精确,而且处处留有余地 。在我们一代,朱光潜 、宗白华 ,是高不可及的美学权威 ,我试图通读他们的著作,不幸一个字也不记得了,可是譬如关于朱光潜说陶渊明"静穆" ,鲁迅在《提未定草》的某一段做了千把字的回应,我却读了不知多少遍,至今记得 ,而因此学会怎样审慎地判断,怎样看取艺术的各个面向。他给柔石《二月》写的小序,他给木刻展览写的前言 ,他评述陶元庆的短文,他给小朋友的大量书信,充满散装的观点和智慧 ,是艺术家顶顶需要的良言。在过去百年的文艺家中,鲁迅是罕见的一个人,从来不相信系统 ,却通达历史 ,从来不相信术语,却开口就咬住问题 。他以一种伟大的业余感把握艺术,又像精通法术 ,却可爱地诚实地装糊涂的人。至少,我本人,在鲁迅的言说中所能学到的 ,远远多于五四迄今所有著名文艺家、文论家的教益。但凡有所问题,有所见,我不会希望听到朱光潜宗白华们怎样想 ,不会试图在如今的专业美学家史论家那里寻求解答 。我总会想到鲁迅,并在他那些早已读过的散装的语言中,再次发现清晰的指点。

  所以 ,最后,我想说,鲁迅死后 ,直到今天 ,中国的文艺界,文艺人,再也没有 ,也不可能遇到一位像鲁迅那样清醒的旁观者、热情的介入者 、精彩的议论者,并且居然是自己掏钱、四处吆喝的赞助者。就我所知,一个文人和一群画家的关系 ,和一段艺术史的关系,如鲁迅和木刻家那样的交谊,那样的美谈 ,此前的中国,没有过,此后的中国 ,也没有了 。我们知道,十九世纪的法国,波德莱尔和马奈、左拉与塞尚及印象派画家 ,都有过珍贵的关系;十九世纪的俄国 ,别林斯基 、斯塔索夫,和文学家艺术家也有过珍贵的关系,托尔斯泰与列宾的关系 ,更是形同父兄;二十世纪上半,毕加索和阿波利奈尔的关系,和萨特的关系 ,和阿拉贡的关系,杜尚和超现实主义同仁的关系,也都是美谈 。二战以后 ,资本主义文化市场逐渐冲淡了这种关系,而冷战之后的苏联和中国,则因为无所不在的政治毒药 ,傲慢无情的权力网络,销毁了艺术家之间真挚美好的关系:集体屈服、出卖、苟且,成为文艺家的常态;到现在 ,则是集体性的机会主义 ,犬儒主义,彼此嫉妒,彼此冷漠 ,彼此装,顶多,是彼此客客气气。

  这时候 ,民国年间鲁迅和一群小家伙的关系,就成了新中国新艺术唯一的传奇。鲁迅太喜欢绘画了,他要是活转来 ,以他的热心肠,怎么跟大家来往呢?以他那点学历–我猜他连一份结业证书都没有–他来给艺术研究院看门的资格都没有,怎能结交我们这些共和国的文艺教授文艺学者 ,或者带着博士头衔的艺术家?我猜,在今日的中国,鲁迅只能走开去 ,和艺术没有关系 。以上就是我要说的话 ,请文化部的小老爷们仔细审查,题目应该改一改不是"鲁迅和艺术",而是"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" ,谢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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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令飞:我来说两句,丹青兄,这么长的文章确实花了很多的精神 ,因为刚才看到你有些不愉快,我必须要澄清,首先我们这个大会在十月中旬的时候就发了一个函 ,请大家把大纲或讲稿交过来,是有这么一个过程,您刚才提到文化部的女同志打电话给您 ,其实是我们办公室的小姑娘,是我们鲁迅文化发展中心的小高她打电话给你的,所以我们在座今天的会议手册也是把大家的题目要印上去 ,所以为了把这个会议开得更精彩 ,可能各个方面都希望准备得好一些,把会议开得和别的论坛不太一样,所以这里面是一个误会 ,我再次作为说明。

  陈丹青:谢谢你,很多同行会很难堪,但我觉得我没有误会或者我希望它是一个误会 。

  注:11月19日 ,“2010鲁迅论坛——鲁迅的艺术世界 ”在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举行,本届论坛由文化部艺术司 、中国艺术研究院、北京文化发展基金会等多家机构共同主办,主要议题为“从鲁迅的艺术世界 ,看大师的养成与中国文化艺术的创新与未来”。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院院长、作家莫言,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主任周令飞 、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潘公凯、《文艺报》总编阎晶明、著名画家陈丹青 、80后作家张悦然等学者 、作家与会发言,深入探讨了鲁迅在艺术方面的精深造诣 ,比如在美术、书法领域的成就,以及他对木刻、戏剧等艺术的兴趣与研究。 鲁迅是中华民族现代文化宝贵的精神遗产 。作为文学家的鲁迅早已为世人所知,作为艺术家的鲁迅却未被充分认识。本次论坛的成功举办对于进一步推进鲁迅研究向纵深发展 ,深入挖掘鲁迅的艺术精神 ,关注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研究的前沿发展,必将产生积极意义。

  “鲁迅论坛”是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于2006年创办,此前已成功举办四届 。

会议开场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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